小说:1979年夏天(33)

  在牢狱中,时间漫漫,我开始认真的回想自己的一生,我想了解自我。接下来这一星期的思索似乎超越我过去反省的总和,有时简直想过了头,陷入钻牛角尖,举例来说,我想过“死亡”已有数千次了。有一次我提出“人生来自何处?人死走向何方?”的千古谜题,想了许久我发觉老天总爱跟人开玩笑,原来问题的答案只有从躺在棺材中复活的人才会知道,但你可曾见过这样的人? 真是天机不可泄,老天还是蛮聪明的。我陷入这般地胡思乱想时,我就习惯性地猛敲自己的头壳……。

  有时我妄想时间会倒流,让我重新开始。我不会再去做那些悔恨终生的事,我会深爱我的妻子和儿子,组成一个人人羡慕的幸福家庭,这时我眼眶充满着泪水,心灵自由欢乐,我希望可以永远这般的梦想下去……。但是时间啊,时间!你为什么那么冷酷无情? 那么可恶,一视同仁地一直往前流,永不回头?那阵子刚听到自己的“死期”,我心中立即浮起了“我是谁?”的问题,用英文来说是“Who am I?”绝大多数人只有在碰到重大的挫折才会去想我是谁,我发觉这样的提问太抽象了,就好像有人不问“现在几点钟?”却问“时间是什么?”除非是天才,谁能答得出?于是我就用比较具体的提问方式,把“我是谁?”改为“我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进一步发现,如果加入“时间”这一向度,问题还可进一步具体化为:“我青少年时是什么样的人?”“我婚后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人在自我反省的时候,好像很容易陷入上述这般无聊的,或者是散乱的思索。碰到这种情况,我逐渐学会立刻把心拉回现实,我学会不再紊乱无章,也不再情绪化,因为我真的想客观地搞清楚我这个人。下面就是我近几天来用心整理出来的暂时性答案。

  那是十八年前,也就是民国五十年的事。我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时恰是如芬腹中怀着小徐雨,她天生体弱多病,怀孕时特别辛苦。那阵子我常担忧会出状况,幸好胎儿稳住了。就在那段期间,命中注定的一件事降临了。我原系在陆军总部的幕僚单位上班,三年前才从凤山的军校毕业被分发到台北陆军总部,官阶是少尉。有一天,上级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说:警备总部要从部内抽调一些干部过去,还说加入警总,身份较特殊,可能升官的机会较多,他问我愿不愿转调?当时我考虑到自己在台孑然一身,父母兄姐都因未能即时逃过来而滞留大陆,我既无家世又无背景,只要能有尽快升迁的机会我就优先选择,我立刻向上级说我想申请转调。不到半个月,我摇身一变成了警总的人,也就是人们眼中的“情治人员”或“特务”。

  调职后我才发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想回头都已来不及了。原来这里的工作性质完全不同,以前只是单纯地考量军事性质的事务,现在竟然要去抓匪谍和政治犯。变化真的超乎自己预料之外,我后来常常在自嘲时称它为“致命的一调”!

  刚任新职,我渴望积极地有所表现,凡是部内的工作都尽力参与。刚开始,我主要是参加部里办的研习会,全部课程都在教我们认识潜在四周的敌人,我们的思想必须从根扎起,巩固信念。我们要学习敌人所善用的伎俩,知己知彼,才可战胜敌人。要想方法设法抓住潜伏在地下的匪谍,宁可错抓百人,不能轻纵一个;对付公然煽动反政府言论的异议人士则有另一套尺寸。因为他们人多势众,擅自抓人容易引起公愤,甚至暴动,我们要熟悉群众运动的特性,亟思分化扼杀、以及可能的善后之道。

  上课之余,还要参与执行逮捕嫌犯和审讯的任务,我们必须分组进行实地调查、搜集资料并秘密跟踪监视。审讯都限定于某特定的军营或牢房,嫌犯就逮后,工作的任务本质上是“整人逼供”,让他们心惊胆跳地供出罪状以及同伙,直到他们签下“自白书”,有了自白书就可名正言顺地进行军法审判,也有理由公然地去抓其他共犯,将他们一网打尽——就像提起一串粽子似的。

  知易行难,尤其是利用暴力整人逼供,更不是人干的,一方面教训他们,让他们“心悦诚服”,以后不敢造次,一方面取得我们所欲知悉的一切。我不用描述牢房中各种的惨叫哀嚎等不愉快的过程。总之,我不习惯干这种“不上道的勾当”——我私下常用的形容词。不到半年,我就申请调回原职,却遭回绝。

  我只能继续冷酷地执行上级的命令。虽然于公,我大可心安理得,但于私,总不乐于干跟踪或刑求的事,我心中常浮起如下的问题:在这个号称自由民主、人人平等的时代,我凭什么把“整人”当作任务?那时我需要有充分的理由来为自己辩护。刚开始,我像大多数同事一样,习于自我安慰说:我是伟大领袖的忠仆,领袖的话就是国家前途的指导,依他的话去行事绝对正确无误的!经历一年半载的调适期,我压抑了内在的不安,转而积极的投入。我知道,想要升官,一定要有所表现,再说我已没有退路,只能埋头干下去。

  如芬体弱多病,即使我们结婚之后,我们只能保持一种相敬如宾,说好听点,一种柏拉图式爱情的关系。刚结婚时我还以为她可能不会为徐家生下后代的。在这我想交待一下我和如芬相识的一段往事。如芬本性江,出身良好,自小受到良好的教养,会弹一手好钢琴,父亲是上海一所著名中学的国文教师,据说和徐志摩一样能写出优美的白话散文和新诗,和当时的左派文人相交甚笃。独生女的如芬自小在家中耳濡目染,文学的底子深厚,念中学时跟洋人邻居学语文,英文更是呱呱叫。我见过她少女时代的照片,身材修长苗条,黑发掩映下的鹅蛋脸洋溢着如出水芙蓉般的秀丽气质,但身体常违和,并带有轻微的忧郁症,有人说她少女时简直就是林黛玉的化身。我后来才知道她患病有着不幸的原因。原来二次大战末期,她的父母亲在上海郊外不幸被埋在路上的日军地雷炸死,这件事在她脆弱的心灵留下永久的阴影。后来,如芬被她的三伯父,一位著名的抗日将军收留抚养,大陆变色又辗转逃到台湾。刚到台湾时,她居住在台中,据说因忧郁症有一、二年足不出户,逐渐康复后才去静宜女子学院完成外文系课程。我认识她时,她随伯父一家搬到台北,那时她在一所女子中学教书。

  第一次见到如芬是在一次跟远亲拜年的场合,当时只知道要去龙江街江将军家攀关系。那天我表现得稳重得体,加上我的外形年轻健壮,脸相方正,身高中上,虽说侧看有点鹰钩鼻,眼睛细长,江将军对我的整体印象还相当满意。如芬穿着一件红色棉袄和黑色长裤,身材高纤秀,我立即被她浑身散发出的优雅大方气质所吸引。长辈介绍时,我俩仅礼貌性的点了点头,在不到五分钟的客套寒喧中,她原本略带苍白冷漠的脸庞,呈现出微红和活泼的气息,我只觉得她洁白的皮肤、她的笑脸、铃声般的声音萦绕着那个洋式大客厅。初次见到如芬,我就深深地喜欢上她了。

  后来,我常去她教书的女子中学外边偷看她的倩影,曾经假装不巧碰上她,如芬显得有些恐慌,幸好还记得我的名字只二个字“徐强”,我们边走边聊,还搭巴士送她回家。我们只交往几次就在长辈的安排下谈婚论嫁了。那时我很自卑,我是一无所有,官阶又小,只有年轻和健壮的体魄。我一直问自己:如芬看上我什么呢?她愿意委身于我,只能说是老天对我的眷顾啊!我们决定结婚前不久,如芬和我有过一次长谈,她娓娓道出自己少女时代的惨痛遭遇。她说父母亲骤逝使她在上海幸福的生活突然变色,一直活在白色之梦中的她就像被赤红的鲜血沁染。战争、死亡以及世事无常的偏执印象驱使她走入灰色的忧郁,常想像蜗牛一样躲入壳中来逃避现实;有时也想到自杀了却自己一无是处的残生。她说自己因久病不能痊愈,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几年来许多上门求婚者都被婉拒了,直到认识我这段期间她才逐渐康复,才有信心克服自己的忧郁,加上年龄已近卅,又想为不幸横死的父母留下江家的后代,她才又重新考虑婚嫁之事。这时我才知道她的年龄比我大三岁,可是我一点也不在乎,因为她的外表看起来是那么的年轻,更何况她那淑女般的高雅气质才是我喜欢她的原因。她说那天见面也很偶然,让我们在客厅撞见了。我那时笑着跟她说:那是老天的安排呀!她害羞着说:少贫嘴了。每次回忆这段往事,我冰冷的脸不由得出现罕有的笑容。

  幸福总是姗姗来迟,走时却又瞬即消逝,我的幸福维持得很短暂。在警总干特务不到一年,我原本还算开朗,广交朋友的个性逐渐被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狐疑,阴沈和寡言,我性情上的转变,如芬多少感觉到了,她每次都问我上班的情形,我能说真话吗?我习惯故作轻松地哄她,我直觉她也感到某种的不对劲,但那时儿子刚出世,产后身子不太顺遂,家中还有近一年请了欧巴桑来帮忙,她那时又把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宝贝儿子身上,关心我的事也渐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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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东时间: 2008-08-17 01:46:53 AM  【万年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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