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同事告訴我，張豪去年因不服管教，情緒失控的踹翻了學務主任的椅子，並曾經在全校集合的時候與整隊的老師樓上樓下的對嗆，乖張的行為令師生感到不安，而這還只是違常行為的一小部分。因此，他的輟學反倒是讓大家鬆了一口氣。

開學後一周，在沒人陪伴下張豪到辦公室來，告訴我他已經中輟一年了，想回校完成三年級下學期的課業。望、聞、問、切是輔導的基本功，我打量著初次見面的張豪，他的服裝儀容看起來尚屬齊整莊重、又仔細聆聽回話的內涵，感覺是恭恭敬敬的，我貼近落坐也沒聞出他身上的煙味來；我接著困惑的詢問和主任衝突的往事時，他竟紅著臉靦腆的表示，去年自己實在太魯莽了，願意鄭重的跟主任及學校道歉！

跟學校道歉，這倒是非常特別的說法，聽得此言，忽見窗外園樹綠浪層層，生機無限，我心裡私下做了決定。稍後，我特別指導張豪表達歉意時的台詞和儀態的要求，張豪正襟危坐的練習著，感覺出來他改變的誠意。

第六節下課，卅餘位導師紛紛回到辦公室來。我領著焦慮不安的張豪進入辦公室後莊重的站著，導師們略瞧了他一眼，有人冷淡的喝著茶有的假寐、多數老師不吱聲的埋頭批改作業。不問可知，這是拒絕的氛圍。

我先打個圓場委婉的說：「各位師長，張豪同學非常後悔他以前的胡作非為，今天特地來跟大家道歉！」有幾位師長抬起頭來，臉上一抹微笑卻忽現即逝，裡頭藏的意思大概是：「別鬧了，大家都忙著！」但也看見方蕙瓊、林秀蓮、李牧儒、李黨等八、九位老師同時停下了手邊的工作瞧著張豪，準備聽聽他的說法。

「請各位老師原諒我以前的莽撞，我鄭重的向老師們道歉。」張豪用微顫的聲音說著，並深深的一鞠躬致意。「請各位師長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願意恭謹受教，接受您的教導……。」不知道是緊張的關係或是沒記熟優雅的台詞，說至此，張豪突然間卡住了。為了避免老師們誤解他是在敷衍，我轉頭詢道：「這麼多老師在場，是不是很緊張？」

「很緊張，也很對不起老師！」張豪的身體微微發抖，舔著唇，他幾度欲言又止。忽地，一串掌聲驚破寧靜，眾人回頭細看，發現坐在後方角落的方蕙瓊老師直頷首微笑的鼓著掌。此刻，再也無人猶疑，另一波掌聲滿室響起。這掌聲確實給人希望、激動我心。

後來，方老師歡喜的接受了張豪，她還戲稱張豪也許是她的關門弟子，來年她擬轉當專任老師去了。復學後至畢業近五個月來，張豪沒惹特別的麻煩，反因為他的身材高大，年紀又比同學長些，而成為方老師班級經營的好助手。

課餘，張豪也常來我的辦公室串門子，他喜歡聽故事，我選擇分享的是我國中階段挫折的體驗：國中三年，學習上我毫無成就感可言，每天最快樂的時光是在下課時間，望著鄰近糖廠的兩支大煙囪發呆，回家後就窩在床上讀武俠小說；當張豪進一步知道我的數學奇差，而理化是「智障」時，他顯得樂不可支，頻頻以「同是天涯淪落人，數理何必太優秀」的話來安慰我，他也忘了，這些事對我而言，早已成為昨日黃花的陳年往事了。

張豪家的經濟情況不好，我也談我父母親辛苦籌註冊費那段艱苦的日子；他與父親關係非常緊張，我則聊起我和父親兩個月沒說話和被修理的糗事。由早春至炎夏，張豪的三年級下學期，就在師徒間的笑謔聲中匆匆溜逝。

畢業典禮結束後，我一如往年和幾位主任站在校門口和畢業生們一一道別。高高壯壯的張豪走到面前時低聲的徵詢我：「校長，我可以抱抱您嗎？」我沒回話，但隨即環出雙手緊摟著張豪的腰和肩膀，感性的道：「謝謝您回到學校來，讓我有機會能當您的師長，也謝謝您沒有變壞！」張豪一下子哽住了，直愣著沒答腔。

而我此際，正清楚的看見他緊捏在左手的畢業證書上，有一大片的淚珠悄然滴落，並且，慢慢的暈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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