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是在10年前剛搬遷到鎮上時同老人家打上交道的。那時候張太太的公婆正在處於焦慮不安的情緒中，大概是到美國探親兒子後，公婆有了意想不到的「三不」環境，有嘴說不出(沒有華裔朋友)，有耳聽不懂(不會英語)，有腿走不遠(不會開車)，除了週末到中文學校或者華裔教會參加老年活動之外，平時悶在家裏，心情很不愉快，有時還會同忙碌工作和奔波生活以及照顧老小的媳婦張太太生點悶氣，或者著來點雞毛蒜皮的爭吵。後來，他們碰到鄰居艾米的姥姥後，老人家盡心盡意幫助女兒照料家務的善行，給公婆豎立了一個好榜樣，於是，公婆從此靜心地享受居住兒子家的日常生活，並且也盡心地幫助一些家務。對此，張太太真是感激不盡﹗

老人家有時還會給公婆帶些中文報刊開眼界，教會他們在後院種植蔬菜，照顧庭院花木和草地，同公婆一起帶孫女在鎮上走走和熟悉環境，孫女生日的時候邀請公婆去參加後院派對，等等。這麼來往一段時間之後，兩家的老人還成了好朋友，孫女們成了小玩友，父母有時也會相互邀請為家庭聚會派對湊分子的朋友。兩家關係曾經熱乎過一兩年時間。

後來張太太的公婆因為中國家鄉的小叔子要養育孫子而返鄉去幫忙照顧之後，張太太仍然同老人家保持聯繫，從前孩子年齡小，學校放學接回家和日常生活之中需要幫忙時，還會請老人幫個忙和搭個手之類的。最記得有一次，張家需要更換熱水爐，張太太怕大白天居家周圍沒有人，來了陌生的工人卻不知道是否安全，就請艾米姥姥來幫個忙。電話才一打過去，老人家馬上就理解了，並且按時趕來，說是小事情不可大意。那天張太太多個人陪同在家，心裏覺得踏實多了。

老人家曾經同張太太的公婆在中國有過探訪交往。老人家回鄉探親90多歲高齡的母親時，曾經參加過老年組織旅遊團，由中國東北春城去西南春城旅遊時，老人家還順道去探訪了張太太公婆，那時候婆婆正在家鄉醫院治療膽結石，老人家去探望時，美國交的朋友相見，格外親切，婆婆還給老張來過電話，訴說心中的喜悅。老人家回到美國後，還給張家夫婦介紹了張家家鄉的情況，為其解除鄉情和鄉思。

南方人的張家經常是吃米飯，因此不善麵食的張家之孩子，小的時候很喜歡去艾米家玩，說去吃姥姥包的東北餃子和姥爺炸的蔬菜春卷﹔鄰居的美國孩子有時放學後家裏沒人需要請老人家幫忙照看，他們都知道老人家英文不靈，就會用中文說「姥姥，肚子餓了，要吃雞蛋飯」﹗鎮上週末中文學校的一些師生家長們還記得，那時在剛剛創辦的學校裡，經常看到艾米姥姥在上課下課時幫忙值日打鈴，給孫女中文課老師當助手。

後來，老人工作忙碌的女兒----艾米媽媽的婚姻有了改變，新女婿是美國人，張家夫婦不太熟悉﹔加上孩子長大了，很多活動興趣不同，時間安排不湊，兩家有一段時間沒有機會相互邀請參加聚會派對和閒聊，張太太精力不夠同他們來往少了，對老人家後來的居住情況就不大清楚了。說起來張太太還有些遺憾﹕天天教孩子珍惜朋友，孩子女童軍有個歌曲還唱過「交點新朋友，新的如銀，舊的如金」，可是到了自己身上，卻沒有實施得那麼好，這是非常需要自責和自醒的事情﹗

在鎮上儐儀館家屬舉辦的遺體告別追思紀念會上，張家夫婦同其他參加紀念會的艾米媽媽親友，鄰居，同事等，聽了老人家大女兒女婿的介紹，這才知道，這位74歲身為教育家的老人，13年前退休到美國探親女兒居住在鎮上，其中因居住身份證(綠卡)的需求，也斷續返鄉探親旅遊後再回來。去年底再次從中國家鄉錦州返鄉探親旅遊後回到美國後，準備像往常一樣，居住在鎮上女兒家中，繼續照料孫子，打理家務，以便幫助小女兒解除工作後顧之憂。不料後來發現病情，馬上決定居住到羅得島的大女兒家去，就其在醫院工作之便進行治療。十多天前感覺很好，準備啟程返鄉去向家鄉親友交代家事和向愛戴她的學生們告別，再回來繼續療程，度過餘生，沒有想到在中轉飛機途中，居住在小女兒家時，病情急轉之下住進了鎮上醫院，就再也沒有機會走出來了。很可惜﹗

張太太也是在老人家的親友追思紀念會上，在孫女艾米悠悠平和的小提琴樂曲伴奏之中，才從居住羅得島的大女兒家庭，中國東北長春趕來的二女兒家庭和居住鎮上小女兒家庭的文章回憶和介紹以及詩歌圖片中，獲知老人有著平凡而又了不起的一生。1933年生於中國東北的艾米姥姥尹春華，50年代初成家後，忙碌獻身於教育的事業，支撐孝敬老母的家務和養育三個女兒的奔波，之後有了大環境之下時代同齡人的家庭遭遇，更有鼓勵孩子立志成材的志氣，最後在家庭美滿女兒們事業有成和孫輩即將成材之時，也是大家認為是老人享盡天倫之樂的時刻，卻患上頑疾，離開先生和女兒及其家庭先走了，完成她艱辛卻值得自豪的人生旅程。這雖然留給後人一些遺憾，但是大家對她這位偉大的母親卻讚嘆不已﹗

張家夫婦非常感激老人家的子女給機會邀請參加追思紀念會，以便向老人表達哀思。同時，陪同孩子上教會(Church Goer)的張太太，也深感<聖經>中說的，關於人的去世，就如同撒種一樣，留給後人體會其生根發芽開花結果的意義。這是人生中非常難得的事情。

張太太在這裡有一個不得不說的巧合﹕就在老人家去世的前一個星期，在一次去上提琴課的路上，張家大女兒坐在車子後排同正在開車的張太太說起，曾經夢見掉了一個牙。張太太馬上追問，上牙還是下牙﹖左邊還是右邊﹖大牙還是門牙﹖因為張太太小的時候，有老年人傳授了一個中國人不為外人道也的迷信﹕夢見掉牙時，身邊會有親友要去世了。但是張太太怕嚇到孩子不便直說，急促逼問之下，從孩子斷續不定的回答中判斷﹕左邊下面一個大牙，那一定是同孩子有關聯，同孩子爸爸家有聯繫的女性老人就要去世了﹗

張太太不顧老張在一旁冷言冷語地說她神經兮兮，決定當晚就給在家鄉的公婆和寡居母親那裏通電話，不敢直接了當地講出打電話的原因，而是旁敲側擊地寒暄，套出他們平安以及親友中的老人都處在健康狀態之後，放心了一半。但是，張太太還有一半的心沒有放下，仍然繼續尋找這位同孩子有關的老年人是誰。只是萬萬沒有想到這會是艾米姥姥。而且，一個星期以後，張太太說到參加艾米姥姥喪禮的事情時，孩子提醒張太太說「這大概就是要找的夢裡的老人吧」，這才讓張太太馬上有找到答案的感覺，而老張卻是一臉的吃驚和無奈以及感嘆﹕真是沒有想到﹗天底下居然有那麼巧的事情﹖

一直到現在，張太太還同老張爭持不下﹕是否要對艾米媽媽提及這個孩子之夢。張太太則堅持認為，一定要寫出來和記錄下來，以表哀思，不放棄這個對老人表示哀悼的機會﹗而且張太太還希望，要讓因為參加暑期活動而沒有機會參加老人家遺體告別儀式的女兒們，一定時常找機會去探望一下艾米姥爺W先生，一來以表尊敬，提請老人家節哀順變，二來讓老人體會人間天倫之樂，珍惜餘生幸福﹗

另外，說起來不知道是否這又是一個巧合﹕7月中旬張家陪同孩子到賓州山區去參加年度夏令營，完成週末中文學校學生空手道選課的訓練時，離開營地的那個清晨，幾位媽媽們起早觀看孩子訓練，待在起居活動廳裡喝咖啡聊天時，頭天夜裡從孩子們出進沒有關嚴的門縫混進來在燈光下圍繞的蚊蟲飛蛾中，夾帶飛來了一隻大一點的」飛蛾「，那是一隻飛不動的花蝴蝶。張太太正在想著不想受其干擾，去找張報紙之類的東西來而打死它，當做垃圾扔掉，其中一位美國孩子的祖母連忙說﹕親愛的，不要動害，一定把它放生去(Let them go)。張太太馬上不好意思起來，意識到這大概又是還沒有適應的營地各種各樣五花八門的「熱愛自然」的傳統之一。

沒有想到，那位祖母卻告訴了其中的含義。說她小的時候，祖母告訴過她，意外飛來的蝴蝶，或者夢中看到蝴蝶，意味著什麼人的親朋好友即將仙逝，正在設法拖夢或者警示大家，千萬任其非走，去宣告更多的人﹔看見者也要向更多的人說起這件事，說不定其中就有大家的什麼親友即將仙逝，主要是為了警醒大家上心這件事。大家馬上如同學到了什麼重要知識一樣領悟之後，一邊幫助一位西班牙裔孩子的媽媽去捉蝴蝶放生，一邊記住同見到的人講這件事情。在返家途中，張太太在車子裡同孩子和老張將起這個經歷時，大家都半信半疑，就當作是趣聞而沒有放把它放在心上。

張太太在艾米姥姥追思紀念會一個星期後，突然想到這個故事。當時張太太一家在去新州海邊斷途旅遊的旅途車裡，坐在開車的老張身邊提及這個「蝴蝶故事」和向孩子們追問和查證日期時，沒有想到老張在高速公路上猛踩一腳煞車，同時全家人都安靜了幾秒鐘後，才先後發出「啊呀」的聲音，大概大家都意識到了這事情怎麼如此巧合呢﹖

張太太說不清也記不住從前到底有多少巧合的事發生在她身邊，可是，這次像這樣的事碰到了，也不管老張說她是馬後炮或者事後諸葛亮，說是一定要寫下來，幫助孩子們將來記住這個非常直接的經歷。

08/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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