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苦不言苦 高二那一年我得了一種怪病,一開始時是發燒,之後在脖子處長了一個大如雞蛋的硬東西,但經由檢查我的身體都是正常的,幾家大醫院不是要開刀,就是要切片檢查才知道長的是什麼。母親與家人帶著我四處尋求醫治,當地善心的大地主把家傳的藥方子給了母親,那是民間流傳的草藥,真的是草藥,用舊報紙包著,打開後所看到是一堆各種各樣晒乾的草與葉子,由於太大一帖藥,必須加入十四碗水最後煮成一碗藥,要連用十多帖便可見效。在沒有瓦斯爐而用礦炭與大鍋子煮飯的時代,「煎藥」那可是件大工程,一不小心便會煮焦了,又得重新來過。當時我喝中藥喝出心得,「良藥苦口」,由於苦口,感覺苦味的是舌根,因舌根有所反應才會有想吐的感覺。當時我想到用吸管直接吸入到喉嚨部位也許就不再那麼苦了。但是再苦的藥我沒有說苦,因為母親從未對子女們提起過她的苦。當我用到第九帖藥時便痊癒了,在那段時間裡常見到夜深人靜燈光昏暗的廚房中,會蹲著一個身影—母親,她總是無私的為子女們付出著,卻不求回報。 善與忍的母親 入夜之後小吃生意有時候很好,通常我們一家子晚餐的時間都是在晚上九點之後,因為得把當天店內所剩下的材料全部做個了斷,這樣一來,明天的貨色才會是新鮮的。這家店的掌廚正是母親,母親煮菜的手藝一流,但她的慢格性使得店內的客人等了又等,因為母親常把青菜一次次的洗了又洗,當客人們嚐美味佳餚時就趨之若騖眾筷齊下了。 該礦場工人分二班制,最多的時候有二百多人同時在礦坑內工作。有一些礦工們下工後有時會到店內小吃,人多事也雜,幾杯黃湯下肚後,打架鬧事的情形時常發生,小朋友們總是嚇壞了。有一次深夜快打烊時分,一個人忽然閃躲到我們店內,當時店內只有母親正在昏暗燈光下洗碗,那人不發一言的一頭鑽入水槽下方,母親很快的用身體遮掩他,緊接著一個兇神惡煞般的人,手持一把武術刀追了進來,一聲:「人呢?」母親回答:「沒有人。」只見那惡煞調頭就走。這個善意的謊言,救了二個人,一個免於被殺,一個免於殺人造業。 有一次,一個外地來的無賴,酒後裝瘋在母親的肚子上踢了一下,之後並無悔意還一直破口大罵。母親一氣之下便要去驗傷報警,可是在沒有交通車的情況下要步行二、三公里路才會到市區。我看到母親受了委屈一人走在路上,我一路跟著她後面,我拉拉母親的手說:「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大舅舅是當警察的。」這時母親回頭看到我一路跟著,她笑了,對我說:「我都忘記了有一個大哥是當警察的,也忘了兄弟姐妹有幾個,我的母親生得太多個小孩了。」我問:「有幾個?」母親數了一下說:「有十三個,由於母親是大女兒,所以才成為別人家的童養媳。」那時候我才知道我有七個舅舅五個姨媽。我們一路上有說有笑,當我們走到了市區時,母親並沒有去驗傷報警,我們去吃冰之後補了一些貨才搭交通車回家。那外地人再也不敢來我們家了。 有一位弱智人士,大家用台語叫他的外號「咬龜」(意思是大傻子),大伙常會欺負他,有的小孩會拿石頭丟他,而他總是樂樂呵呵的。在幾個礦區一帶有人過世了,他總是聞風趕來參加出殯,走在送葬的隊伍的最前面拿著幡旗,上面寫著「接迎西方」、「駕鶴歸西」之類的字,之後喪家會給他吃飽後再給他一個紅包。但這仁兄由於腦袋不好使,也時常會記錯日子來得太早了。他會問店家:亡者出殯的日期是什麼時候?如果是明天就要對他說:回去睡覺一次。後天就要對他說:睡覺再睡覺。大後天:睡覺再睡覺睡覺(睡覺三次),當然要告訴他一個星期之後才有人出殯,可就有點累了,但母親總是耐心的告訴他:睡覺再睡覺再睡覺……(連說睡覺七次),最後他總會聽明白的,此時母親煮一碗什錦麵請他吃飽後再讓他回去。 母愛不溺愛 我小學畢業後兄弟三人每人都有一台屬於自已的腳踏車,是我們上下學的交通工具,但也成了我們的負擔。原來該地區唯一的商店不再獨佔市場,現在有三家店面同在;炎炎暑夏冰品成了主要商品,無論是剉冰還是冰棒都有很好的銷路,但由於沒有夠大的冰箱可以容納太多的冰塊,當冰箱快要唱空城計時,祖母就會找我們兄弟們去出「任務」,到市區把冰塊買回來,我和二哥一開始很喜歡接受這項具有挑戰性的「任務」,因為在大熱天載冰塊,回程的路上幾乎是要用飆車的,如果腳踏車騎得太慢,回到家時整個冰塊會溶化一大半,這就損失慘重了。幾經挑戰之後,一聽說冰快沒了,兄弟們都不見人影,閃人了。當祖母找人去載冰時,母親也會對我們說:「去吧,吃點苦沒什麼,回家後你可以吃到第一碗剉冰喔。」但那段時後我好希望我的腳踏車不見了。 那時一些食品並沒有標示有效日期,母親會在食品還新鮮的時後叫我提著到人多處去叫賣促銷,我就一邊走一邊叫賣著:「包子!好吃的包子!」一路走到大伙喜歡去下棋與談天的地方--大樹下。在沒有賣到一半的情況下,我便會想到:「快來買喔!買二個送一個!」可能母親想了,我這個傻兒子將來也許可以做個小生意為生。因為沒有被溺愛,對於日後我們兄弟面對人生的態度有所不同,我總是樂觀面對。 相信前世今生 我曾問過母親:「外婆為什麼會生那麼多小孩呢?」母親對我說:「因為外婆前一世,在一個冬天早晨做飯時一時疏乎,沒注意到有一隻母豬在已熄火爐灶內取暖,沒從爐灶內把牠趕出去的情況之下,便生火做飯了,無意間害死一條生命,當時母豬已有懷孕十三胎。雖是無心之過也是善惡必報,所以外婆才代替母豬生完十三胎。」當我聽到這段故事時,心想無論是真是假,我都不敢殺生了。 母親總能用說故事的方式讓我知道人是要修善的。一些許久才能見到外婆的朋友見到外婆時問道:「上回看到妳懷孕,到現在還沒生嗎?」外婆回答:「已經生了,現在懷的是另一胎。」外婆從年輕到中年大多數的時光裡都是挺著大肚子渡過的。 而外祖父整天拿著釣竿到處去釣魚,極少管家裡頭的生計。母親說,外婆家因為小孩太多了,那時後大舅舅在還小的時候,就到處去賣冰棒幫助維持家計,女兒一生下來,大多送給別人家當童養媳。 外婆的一生真的是很苦,成為童養媳的母親也不曾抱怨外婆,母親曾幾次帶我去「四腳亭」探望外婆。她們一見面總有說不完的話,記得有一次外婆與母親一起搭公車回家,母親再送外婆回家,十八相送一番直到夜幕低垂。自小沒有與親人生活在一起的母親,特別珍惜與至親在一起的時光。 母親節前夕,讓我回憶起了三位母親:袓母、外婆與我母親,雖然她們已都不在人世間,在我的記憶中,她們依然清晰與親切。在那樣的一個年代裡,她們的命其實都很苦;因而讓我產生一些問號,人生到底為何而來?為誰而生?對我而言,無法了解這些人與我還有身邊的人因緣關係是什麼?但我現已知道了人生的方向,明白唯有經由修煉才能善解這一切,唯有時時心存真誠、善良與容忍才是回家唯一的路。(完) (http://www.dajiyuan.com) |